《不劫》小东邪武侠小说
天下四分而立,西面拥麟王,都城为风飘城。
现今的麟王唤作欧阳宇,虽然他刚从谢世不久的父亲手中接过守卫子民的重任,但多年的锻炼已让他的心细如发,沉着果断。
这天,他着了身灰衣,倚在了风飘城墙边上,兀自打理着护腕,偶尔抬起头来,看着城边远方的一袭黄沙漫漫,那落日,也要渐渐没在了腾腾的黄昏中,给了这苍穹,凭添了离愁。
过往的人们行色匆匆,未曾仔细看下这个脸上有点胡渣的男子,竟是他们这个年轻的城主,他们甚至连老城主的模样也要忘记了,只知道二十年前少主诞下之后,夫人就死了,极爱妻子的老城主经受不住打击,一直把自己锁在了府内的怡心园,再不踏出半步,直到他死去。此时的欧阳宇,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那个记事起就形容枯槁的男人,整天拿着一只白玉簪,在园内失了魂魄般地游走,嘴中尚还喃喃不止,“玉儿,你回来吧,我离不开你啊!”每次欧阳宇看到父亲疯癫的模样,就会鄙夷地走开。
父亲应该是个英雄的。他狠狠地小声说道,握紧了小拳头。那时的欧阳宇已熟读了家族的史册,知道从祖辈起,一代一代为天下打拼,如今才有了独据一方的威名。但家族从不曾忘记落叶归根,他想起了族部地图上在南方重重画下的红圈,那是他们欧阳氏最后的归宿,问墟。有一次,父亲清醒的时候,独自坐在石凳上,眼神放空,不知道,追溯到了哪年又哪一个月呢?
欧阳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,“爹,母亲在哪里,她是不是回到了问墟,安静地睡着?”父亲脸上突然呈现出英雄的暴戾,双目圆睁,宽厚的手掌立马扇在了欧阳宇的左脸颊上。他粉嫩的脸上涨出了五个手指印,火辣辣的,欧阳宇坚强地仰着天空,努力使眼泪不要掉下。
“她没资格更没有脸面留在问墟的!”父亲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,神色却又渐渐归为宁静,“玉儿她应当在那里过得很好吧!”他抬眼朝西北方向望去,眼里满是希冀。
说罢,他又痴痴地摆弄着白玉簪,开始轻唤“玉儿,玉儿。”欧阳宇从心底彻底恶心父亲了。他不知道父亲说的“那里”是哪里,或许是很快乐无忧的净土吧!但他知道那支白玉簪,府里的老仆人说,当年母亲就是用它刺在自己的心口上,离开了自己的。他讨厌这东西。
可后来,老仆人为自己庆生时格外高兴,喝多了几杯,又说母亲没死,被另一个男人给救了,现在大约在西边的土地上生活地很好罢。欧阳宇吐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,勃然大怒的他一剑削掉了侍侯过两代麒王的老仆人的脑袋。他的母亲只能是他的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欧阳宇从回忆中将自己拉回,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,站直了身子,负手而立。他十六岁时就已经在殿上独当一面了,尽管大家仍唤着他“少主”,但心里都明白,这风飘城的所有,已全是他的了。因此举手投足间,欧阳宇都露出了不可逾越的王者风范。夜色中,五条人影簇簇地蹿出,行动甚为迅速,劲风带起的落叶尚打了个转,他们便已躬身在欧阳宇的面前,“麟王!”欧阳宇稍带沙哑的嗓音在这个角落响起,“欧阳宇多谢众位的信任!”说罢,就要拜倒下去。为首的男子一把拉住了他,“你已是麟王了,不可像以前那样了。”欧阳宇点点头,他缓缓地扫视过五人的眼睛,唯有一女子仍是低眉,脸色木然。
他长叹了一口气,“我只希望大家仍能将我作欧阳宇,那个曾经与你们共进退的少主欧阳宇。”他眼珠一转,盯住了那女子,“花若暄,希望你也是如此。”花若暄仍是低眼不去瞧他,那声模糊不清的“恩”仿佛穿越了莫长的时空,冰冷而逝。见气氛稍有缓和,欧阳宇转向了身边的这个男子,“司空肃,你们听着,这次的任务,是去‘问墟’寻找欧阳一族的藏宝图……”听到这里,五人皆大惊失色。
“少主,这,这是关于你的族脉,如何能交与我们外人来做?”司空肃一抱拳,表示推辞。欧阳宇抬起手压了一压,示意他们听自己说话,“我的确慎重考虑过,但是,如今你们才是我最信赖的人。天下局势也甚是不安定,那些城主也对这藏宝图虎视耽耽,我唯有坐阵风飘城内,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,”欧阳宇坚定地看着他们,充满着期望的神情,“答应我。”
他的语气如此恳切,叫人想不出任何借口来推脱,更何况,他是君临一方的麟王。司空肃放松了口气,他回头看着伙伴们,脸上的表情已透露他们作出了同一个决定。“少主,我们答应你便是。”“好!司空兄,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玉簪,你带上吧,或许会有用的。”
一个时辰后,五骑在浓重的夜色里腾腾地往西北方向奔去。这天是月末,天上没有月明,甚至辰星的点缀也暗淡了许多,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混沌。欧阳宇待再也分辨不清他们的身形,脸上突然现出一丝讥讽的笑,“几个傻瓜,那么轻易地被我骗住了。”可是心里仍隐隐流出不安。“父亲死之前,的确称那里为‘问墟’,说最大的宝藏就在那里……”他的脑海里又飞过一些片段,交织在了一起,密密麻麻。 “宇儿,我知道自己不行了,这是真的‘问墟’地图,因为我们的宝藏都在那里……”父亲剧烈地咳嗽着。眼看已是油尽灯枯之时,他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一块羊皮,慎重地放在了欧阳宇的手心。可欧阳宇眼尖,他看出了这和族内地图全然不符的“问墟”居然在西北,神沙山附近!
他迟疑着看这尚存一息的老头儿,他莫不是快病得糊涂了?“爹,你既有这地图,为何当初不去寻,反要孩儿去寻?”父亲只是紧紧握着自己的手,上气不接下气,“宇儿,是爹,是爹一生欠了太多,没有,勇气去那里呀……”欧阳宇一怔,忽然间觉得父亲的手猝得软瘫了下去。这老头儿,话也没说完。欧阳宇厌烦地站起身来,在那块羊皮捧在手上仔细地瞧了个遍,羊皮卷着的部分,竟裹着那支簪!莫非……?
他踱了几个来回,眉头一锁,心生一计,且让那些傻瓜替我一行吧!
Vol 2
“烈王,有两封飞鸽传书!”
“快念!”烈王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。
“风飘七翔中,风翔去了北方的净流城,音翔则前来浣花城,其余五翔正前去西北大漠寻找‘问墟’。”
“哈哈哈,老子一死,小子便按捺不住了!”烈王忍不住地兴高采烈,“甚好,叫他继续查探‘问墟’中可有什么宝贝!”
“还有一封,是,欧阳宇已派我们前往‘问墟’,我定当竭尽所能,为烈王献上藏宝图。只是,一个月期限将至,请赐解药。”
“恩,看样子他还挺老实的,本王今天心情好,就赐他一颗丹药,叫他忠心于我,否则……”烈王慵懒地眯上了双眼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躺了下去。
“是,小的照办!”
连续五天的奔波,越往西,草色越少,这一路上只剩下稀零零的灌木了。司空肃一行人仍是不敢懈怠,驱马前行。途径一小片绿洲时,那种在沙洲跋涉的干燥枯渴的感觉被无限扩大,五人顿时被吸引住了,不由都勒住了马,折向绿洲。司空肃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,是酉时了吧。再回首看着广袤的沙漠,心想以后的路程更是艰辛了,今晚就在这里好生歇息吧!
五人到达绿洲后,刚安置好马匹,沙漠的夜幕就悄无声息却又极迅速地吞没了周围的一切,仿佛天地下,只剩孤独的行者,不知不觉迈向死神一般。
火很快就生起来了。秋的沙漠,夜果真凉如水,众人围着火,从囊中取出干粮,男的大啃一口,就着水吞咽下去,女的则小心把干馍撕成小片,再往嘴里送,待慢慢地嚼碎下腹以后,才喝上一小口水,然后又把剩下的干粮放回囊中。一盏茶的时间内,绿州上寂静如寐。火光摇摇晃晃地照着五个人的脸庞,印出每个人的心思,只是夜色太浓,总是看不透。
司空肃从怀中摸出那块羊皮,摊了开来,“从我们现在这个位置,到神沙山还有五公里的路吧,若明日早些动身,巳时之前应该能够到达。”他这话分明是说于四人听的,可他们都沉默不语,各怀心事。时间好象冻掉一样,司空肃拿着地图,所有姿势全僵在了那里,头一次,他们之间像是有了层透明的墙。
“哎,又不是去龙潭虎穴,干嘛都紧绷着个脸呢?”一个身段娇小却阿娜的女子忍受不住沉闷,打破了死寂。她又用余光去瞟瞟旁边的花若暄。
花若暄自从那件事后,脸上便没有了多余的生气,一副冷清清的模样。她用手去推若暄,若暄不动,看来又陷入了冥想之中,她轻叹一声,陡然狡黠的笑从眼底流露出来,伸出双手去挠花若暄的胳肢窝。
花若暄一直很怕痒的,刚开始还未被那女子的小打小闹所惊醒,后来渐渐发现,一股麻痒难当的感觉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的喉咙。
“呀,你干什么?!”花若暄一惊一蹦,弹去几步远。随后她看见了那女子掩嘴而笑的得意。“云雅,说了不准挠我痒痒的!”说罢,又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,找了棵胡杨树,靠下,换作一种虔诚的目光望着天。
云雅刚想凑上去,却听得夏一凡终于开口说话了,“肃,不是我们多疑,我总觉得,以我们这样的身份,去那里总是不合适的。”夏一凡一口气将堵在心口上的话讲出,顿感轻松不少,“我们还是,……”。他盯住司空肃的脸,想听他有何看法。
“你怎可这样去想呢?”一旁的霍扬锋沉不住气了,“少主因为信任我们,才敢放手让我们去做的。这么多年了,我们一直一起的。”他直视着夏一凡的眼睛,一凡顿时语塞。
“扬锋,一凡,不要再争了,总之,我们会好好替少主找到这个宝藏的。”司空肃想到不管如何,还是先要平息大家的矛盾。他合上羊皮卷,用力地拍拍夏一凡的肩,示意他放宽心。
可是夏一凡眼中的光还是闪烁不定,他似乎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的,嘴唇翕动几下,最终是合上了,他心有不甘地狠狠折断了拳头粗的树枝,扔进火堆里,火苗一下舔起来,把三个男子的表情映得半晦半明。
霍扬锋沉思片刻,转身往深处走去,也许他还以为刚才的事为欧阳宇抱不平吧。两人都未加阻拦看者着他的身形隐入了林中。
渐渐地,花若暄也不知自己在看着什么,繁星耀着,迷惑了这个万年之后的女子,仿佛她就要穿过遥远的距离到达星辰之上轻舞。
花若暄忽然觉得脖子里一阵凉飕飕湿润润的气流袭过,还伴着“哧哧”的笑声,她便知道是云雅了,故意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好让云雅乖乖地现身出来。
果然,云雅把脸探了出来,满是失望,“哎,这么容易就生气,不像你以前啊!”以前?花若暄心里一紧。那天以前的我已经哪里都不在了。一旦失去,就再找不回来了。
云雅见若暄半响没有回话,又歪过头来,顽皮着摆弄随手摘下的花,“那么,这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吗?”花若暄微微一笑,“你知道启明星吗?”“当然,它只在太阳升起之前亮着的。”云雅不暇思索地答道。
“你也认为它是亮的最晚的一个星辰吗?”若暄纤手轻抬,指向了西南方的夜空,“看到了吗?其实那颗最亮的正是启明星。”她看到了云雅眼中的疑惑,淡淡地说道,“启明星不是亮得最晚的,而是它一直亮着,从西至东,为太阳的新诞作最完整的启明。”你,愿意作我的启明星吗?易寒……
云雅认真地听花若暄说着,果然看到了最为闪亮的星辰。就在她收回目光时,眼角漏过的漆黑夜色,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,带着一点未烬的光芒。扫帚星?云雅身子一颤,这样不吉利的星怎么能让她遇上,怎么可以?她的神色凝重起来,果然还是摆脱不掉啊。
云雅很久以后才明白,这只是用于夜里示警的哨箭。但的确从这一天开始,风飘七翔开始走向末路。一切,分崩离析。
我们是一条命,夏一凡把这句话咀嚼了一番。六年来的酸甜苦辣,在心底全化成一泓清冽的泉水,润透了整个身子,酣畅无比。
“其实,我早已打算办完这件事以后,算所有的情都还给他了,从此以后,再无‘射翔’这个人。”司空肃声音中无半点留恋,“少主,还是成了麟王,此事,已是定局。”
夏一凡自然是明白司空肃话中所指。半年前,刚继位的麟王下达的第一道命令,已让整个风飘七羽差点支离破碎。司空肃,这个名字,曾一段被同伴所不齿。
那段时间,一定心痛得抵过死吧?
司空肃转过上身看着熟睡的两个姑娘,但听花若暄睡梦中轻噫一声,翻过身去。对不起,若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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